贰 历史的意义论

历史的意义如何,属世的学者,各有解释;大率可分「心」「物」两派,分叙如后。

甲 唯心论

唯心派以理念和人格视为形成历史的决定因素;谓人生的意义,不仅在求物质方面的满足,而尤在求道德、人格、心意、理智的发展。恻隐为怀,人溺己溺;废寝忘食,乐道安贫;急公好义,赴汤蹈火;为道殉难,视死如归……凡此种种,都足证明人生目的,并非在求物欲的满足。

唯心论较诸唯物论,虽似稍胜一筹,然其缺陷,乃正在过于抬高人的能力和地位,而忽视人的缺陷与弱点;误以相对为绝对,以为徒凭人类的努力,即可建设地上的天国,臻于至善的境界,完成历史的使命;从而把「自我神化」。汤恩倍氏尝论「自我神化」、「制度神化」,实乃近代文明破落解体之厉阶。英国史家阿克登爵士(Lord Acton),甚至非常感慨地说:「一切历史上所谓伟大人物,究其内幕,实在都是败类,如果揭发其隐情,宣布其档案,则一切对他歌功颂德的记载,都属虚谎。所以,归结的说,历史乃是人类种种罪恶造成的,那便是贪婪、骄傲、自大、自义、猜忌,「怕你的邻舍!」「一切权力,都趋腐化;绝对的权力,则绝对的腐化,」可见「人心比万物都诡诈,坏到极处」(耶一七9)。

唯心论的代表史家,可以黑格尔(G. W. F. Hegel)为代表。氏以「万法唯心」,宇宙乃思维的反映。思维的发展,其终极的归趋,必达到「绝对理念」——或称「绝对精神」(Absolute ldea-Absolute Spirit)。世界的演进,最后必达到绝对理想的境界。故氏以「绝对理念」(或称「绝对精神」)视为形成历史终极的因素。他认为历史乃是「理念」在「时间」( Time)的发展,正如自然在「空间」( Space)的发展。这发展的过程,是辩证的,一正一反,互相衡制;人类历史的进步,即为此「正」「反」二者中和合一的结果。历史的意义,亦即实现「绝对理念」,一正一反,辩证发展之过程。此种「绝对理念」,往往可藉伟大人物的心志,来具体表现;以是伟大人物,如圣君贤相,豪杰英雄,往往是造成历史,开创时代的要角。而此「绝对理念」,在历史上之具体表现,即为理想的普鲁士王国。

黑氏的学说,实颇矛盾。他一方面说,一切运动的根源,只能存在于矛盾之中;同时又说,矛盾之解决,则为两者的中和与合一,氏既谓历史的进化,乃基于「正」「反」二者之冲突,与辩证的发展,何以忽以理想的普鲁士王国为止境。其弊所及,一方面,其唯心的辩证论,被马克思颠倒,成为唯物辩证法,造成今日泛滥世界的共产运动;另一方面,其理想的普鲁士国家观,成为「国家至上」说,复为法西斯蒂或纳粹主义极权独裁的厉阶。

乙 唯物论

此派大家知道可以马克思主义为代表。他相信「万法唯物」,并武断地、不科学地肯定了一切社会的发展,是循着一个模式,从原始共产社会,到奴隶社会;从奴隶社会,到封建社会;从封建社会,到资本主义社会;然后经无产阶级革命,而进入理想的无阶级的社会主义时期。他的学说,乃是一种经济的宿命论,其实没有什么新奇之处,严格言之,乃是抄袭而歪曲各家旧说的结果。例如:

1.他的经济宿命论——乃是从斯多噶学派(Stoics)的极端宿命论而来,以为万事俱受且永为一绝对而普遍的理性律所支配。

2.他的辩证法——乃是剽窃黑格尔的唯心辩证论出来,他自己也承认乃是采取了黑格尔辩证法的核心,而丢弃它神秘的外衣,把它颠倒了过来。

3.他的唯物论——乃有拾费两巴赫(Feurbach)的牙慧——「人活着乃是单靠食物」,(Man is what heeats.)「人不是理智的动物,乃是肉欲的动物。」(Man is the creature of his appetite, not his intellect.)即我国儒家,在两千几百年前,也早已有「食色性也」的说法。

4.他的剩馀价值论——追根求源,也是从亚当斯密的劳力价值论脱胎换骨而来,乃是旧瓶装入新酒。

5.即是他的所谓科学的社会主义——也是从乌托邦社会主义而来,那更是几千年前的古物,(例如孔子的礼运大同)更非新奇的发明。而他的废除私产论,也是袭恽司丹莱(Gerard Winstanley)的旧说。恽氏认为世人犯罪,乃是由于人的「爱私之心」,取代了「博爱观念」,而其厉阶则在私有财产,故氏以为正本清源的除罪救世之法,端在回到原始共产社会。兹再将马说谬误之处,简述如后:

1.违反圣经的真理。人类生存,固不能不赖食物,但人类不是争逐食物的衣冠禽兽。魔鬼对首先的亚当,人类始祖的试探,便是要怂恿他违反上帝的禁令,摘取悦人耳目的果子,充当食物,这才使罪「从一人入了世界」(罗五12)。魔鬼对末后的亚当,主耶稣基督的试探,也是要他「吩咐这些石头变成食物」,立刻被主斥责:「人活着,不是单靠食物,乃是靠上帝口里所出的一切话。」(太四4)可惜滔滔天下,不能胜过魔鬼的试探,不知「先求他的国和他的义」(太六33)舍本逐末,心为形役;碌碌终日,争取「食物」;深陷苦海,无以自拔。

2.他把历史的意义,看得过于简单。经济虽是重要因素之一,但并非独一的因素。例如,中俄两国,在革命以前,虽同为农业社会,但两个文化历史的背景,以及政治社会的情况,并非完全相同。又如英美德各国,虽同为工业化国家,但其所谓「上层的」政治制度,亦复各异其趣。

3.一个民族国家文化创造力的表现,最初是见诸宗教和其他非物质方面的成就;其次见诸科学技术的进步,最后才有经济事业的发展;这可证马氏的学说,乃是因果倒置,不合历史事实。

4.他强以自然科学的法则,来解释社会历史的事象;而历史发展的动向,不仅没有符合他武断的公式,而且客观的事实,正对他作极大的讽刺,他的预言,完全不合现在社会经济的实况。由于社会立法的进步,劳工地位的改善,财富分配的渐臻合理均平,并没有如他预言「贫者愈贫,富者愈富」。而从另一方面来看,到了所谓「无阶级的社会」 ( Classless Society)以后,却仍充满尖锐的矛盾,残酷的斗争。例如俄国革命元老普利汉语夫(Georgy Plekhanov),号称马克思主义之父,革命之后,却被列宁轻禁终身!托洛次基,虽已逃亡海外,却仍不获善终,卒遭史太林暗杀。而史氏当权以后,苏俄党国显要,其被史氏清革算屠杀者,尤难胜数。及史氏暴卒以后,他的亲信,却又以其治人之道,还治其人,在官方《真理报》上,对其百般夷落,斥为国贼暴君,千古罪人。最后连他的坟墓,也被克鲁晓夫掘开。各国共党,有鉴于此,遂纷纷诘难离贰。例如意大利共党参议员(Umberto Terpeacini)氏便说,照此情形,则我们以往信奉的真理,并非必为今日可信的真理。是则马氏之说,已遭其信徒所否认,正无待吾人之驳斥。

5.马氏所谓「正」、「反」乃是一种纯主观的、不科学的偏见;所以他的历史划分法,根本乃属武断。他到了所谓无产阶级的独裁政权建立以后,便不得不宣告唯物辩证法的寿终正寝;否则便要按照其法则的支配,「辩证发展」,由「正」而「反」,从而「否定」其自己的政权和其建立的制度。但有一于此,结果都是自趋毁灭。

6.黑格尔的辩证法,原来是对己的、内省的、中和的;而马克思把它颠倒了以后,却把它变为对人的、排他的、斗争的,从而把黑氏「从矛盾到统一」的历程,变为只有斗争、毁灭、突变、绝对恶性循环的法式!

7.马克思颠倒了黑格尔的辩证法,把他绝对的唯心论,变为绝对的唯物论以后,其变本加厉的恶果,不仅把宇宙的本体,从精神理念,变为「运动的物质的诸形态」,并且更把人类的理智、情操、意志、灵性,完全转化为「物欲」和「肉感」;把人类的精神和灵性,完全从生命中抽去。他们甚至说,思想之于脑,犹之小便之于肾。把按照上帝形像造的万物之灵的人,变成毫无灵感的工具机器。

8.黑格尔的辩证法,原为证明其「绝对精神」,即为「神性」,原想用以解释历史,使人类向着崇高的理性的境界发展,其论虽有「自我神化」之嫌,吾人固未能苟同;但被马克思颠倒变质丢弃神秘外衣以后,不但丧失了「神性」,且复恶化了人性,从而使人类自相斗争,而人类历史遂转向毁灭的末路。

丙 结论
以上两种历史观,乃是皮相的、枝节的,不是从上面来的;马克思的历史观,是唯物的,是外铄的,是从「下面」来的;黑格尔的历史观,是唯心的,是内省的,是从「里面」来的。「唯心」「唯物」,观点虽异,其误则一;便是都以人为本位,不以神为中心;仅以人为历史的主角,不认神乃历史的中心。这乃是人类悖逆真神,偏行己路,必然的结果。世界人类,虽科学文化,日新月异,而人类生活,反而变本加厉,治丝益紊,其根本症结,当亦在此!稽诸史乘,古今中外,先圣先贤,乃至圣君贤相,英雄豪杰,都想竭其仁智,寻求福国利民,长治久安,人类共存,世界大同之道:而事实上,却都把历史的主宰,和平的君王,人类的救主,抛弃在世界以外。「他在世界,世界也是藉着他造的,世界却不认识他。他到自己的地方来,自己的人倒不接待他」(约一10-11)!属世的史家,既否认抛弃了「历史的主」,舍本逐末,偏行己路,暗中摸索,妄白揣测;自不能窥其真光,对人群历史,作正确的解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