肆 民族衰微之主要因由

自漢以后的儒家,尤其是宋明的理學家,都以承繼道統、恢宏聖道為己任。他們都異曲同工的藉著「天」和「太極」等概念,來闡發宇宙的奧秘、人生的大道。例如︰

1.董仲舒說︰「天者,群物之祖也。」

2.張橫渠說︰「天地之塞,吾其體;天地之帥,吾其性。」氏以天地比父母,世人為天地之子女;人之體質理性,均由天賦,故均為同胞;只以氣質不同,有清濁之分。

3.周敦頤著《太極圖》及《通書》,以太極為宇宙創造者。氏說︰「一動生陽,一靜生陰」,「陰陽變合,生水火金土」,而生萬物。萬物之性之理,均本「太極」。

4.程明道說︰「天地之大德曰生,天地姻媼,萬物化生。」氏以「氣」為「乾元」,為宇宙本體。體氣分陰陽,陰陽交感,化生萬物。又以交感有偏正;正為人類,偏成萬物。

5.程伊川說︰「仁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」,「萬物各具一例,萬理同出一源。」氏以宇宙成因,不外「理」、「氣」。理,行而上,為內在的;氣,行而下,乃外在的。惟氏又以為「心即性,性即理,理即道,道即心」,實出一源。故只須盡心,即能達「人天合一」之境。

6.陸象山︰則以太極為萬化之根本,就宇宙言,乃「天下之大本」;就人言,則為人類之「本心」。

7.朱熹︰亦謂天地之間,有理有氣。「理」為形而上之「道」,生物之「體」;「氣」為行而下之「器」,乃生物之「用」。理為發動萬物之原始動力;氣則僅為太極造物之工具。氏謂︰「太極只是一個理學,太極只是天地萬物之理。在天地言,天地中有太極;在萬物言,則萬物中各有太極;未有天地之先,畢竟先有此理。」朱複說︰「風起見雨,震雷閃電,花生花結,非有神而何?自不察耳。」

8.邵康節說︰「萬物生于天地,天地生于太極;太極,即是吾心。」

查儒家以萬物始于大一,即太一,即元氣。《廣雅》雲︰「太初,氣之始也,」《易系傳》雲︰「易有太極,是生兩儀。」《五經通義》說︰「天神之大者為昊天上帝,昊天上帝,即天皇大帝,亦即太一。」是則所謂「大一」、「太一」、「元氣」、「太極」,實即「昊天上帝」之別名。儒家這種天道觀和上帝觀,顯然是一種玄學的空想──把一位全善全愛、全知全能、至尊至聖、永有永生的真神,變成學者「昏暗」「無知」(羅一21)的幻想,把一位創造天地萬物的主宰,變成受造的天地萬物,乃至一堆主觀虛構的名詞。正如保羅在羅馬書中說︰「他們雖然知道上帝,卻不當作上帝榮耀他,也不感謝他。他們的思念變為虛妄,無知的心就昏暗了。自稱為聰明,反成了愚拙;將不能朽壞之上帝的榮耀變為偶像,……將上帝的真實變為虛謊,去敬拜事奉受造之物,不敬奉那造物的主。」

失諸毫厘,謬以千裡,儒家學者,雖存著「仁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」的崇高胸懷;但是他們那種「太一」、「太極」等虛幻的觀念,非但不能使他們達到所謂「天人合一」、與「真神契合」的境界,而且即是他們所闡論的「觀念」的本身,也因過于虛幻,從而發生了極大的矛盾。

談宋明理學者,大都以程、朱和睦、王對立,視為宋明理學之兩大中心。但他們的中心思想──太極觀念,陸象山和朱晦庵,便因認識不同,各異其趣。

陸象山對「太極」的認識,認為是萬化之根本,形而上的道,而且認為體用一源,體即是用;故太極之上,便不應再有「無極」。因為他既認為體用不可分,自不能再有加「無極」之理,如加「無極」,便為重疊。其次,氐謂「極」應訓「中」;義同《書經洪范》「皇極」之極,又同《詩經》「立我蒸民」,莫非爾「極」之「極」,均為「中」的意思。「中」乃中庸未發之中,乃天下之大本﹗「極」與「中」,就宇宙言,乃為本體;就人說,乃為本心。體用本為一源,不應加以分割。

朱熹的見解,則認為「太極」「無極」,乃相互為用,不可偏廢。他說︰「不言『無極』,則太極同于一物,不足為萬化根本;不言『太極』,則無極淪為空寂,不能為萬化根本」。至于「極」應訓「中」一節,朱又認為大謬不然。朱氏于其致友人張南軒書中,論及此事有言曰︰「人自有生,即有知識,事物交來,應接不暇,念念遷革,以至于死。其間初無頃刻停息,舉世皆然也。」「然聖賢之言,則有所謂未發之中,寂然不動者,以日用流行者為已發,而指夫暫而休息,不與事接之際,為未發耶?嘗試以此求之,則混然無覺之中,邪暗郁塞,似非靈明應接之體,而幾微之際,有一覺焉,則又便為已發,而非寂然之謂。蓋愈求而愈不可見,于是退而求之于日用之間,則凡感之而通、觸之而覺,蓋有渾然全體,應物而不窮者,是乃天命流行,生生不已之機,雖一日之間,萬起萬滅,而其寂然之本體則未嘗不寂然也。所謂未發,如是而已;失豈別有一物,限于一時,拘于一處,而可以謂之中哉﹗」

準斯以觀,儒家的天道觀念,不但虛妄空幻︰而其所謂「太極」、「無極」等等的理論,尤複莫衷一是,自相矛盾。夫「本立而道生」,「物有本末,事有始終,知所先后,則近道矣。」我國先民了悟到的「天道」,我國民族固有的敬畏「上帝」的宗教信仰,乃被那些以承繼發揚中國道統為己任的學者,建立在一個虛妄空幻互相矛盾的基礎之上,則又何怪真道的種子,在我們中國的本上,不能生根發芽。

當然,中國民族宗教信仰之墮落,不能完全歸咎于儒教和理學,而尚別有其因由。其一,為自漢以后道教的變質,術士巫女,出入宮廷,肆其邪術,惑上欺世。魏晉六朝以后,民族衰微,人心陷溺;因果相乘,尤使低級宗教觀念,迷信風習,乘時橫決。上焉者,修仙煉丹;下焉者,交鬼降魔,益使純正宗教,基督聖道,無從發展。其二,則為無神論的佛教之輸入,其于民族精神影響之慘烈,即韓愈亦已有先見之明,曾為文痛辟,且謂「亂亡相繼,事佛求福乃反得禍」﹗惟關于釋道兩教的得失,不屬本文的范圍,須待專書,另加論列,茲不涉及。